孙国民扛着五个月大的栩栩出现在村里，身边跟着苏桂芬，腆着大肚子，足足有四五个月大的样子。孙国民表情得意，像一个刚刚赢得胜利的士兵那样，像一个甩下了所有人而第一个冲刺到达终点的运动员那样。

第二天，干部们闻讯赶来，但是太晚了，孙国民夫妇带着孩子，挺着大肚子已经离开了村子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孙国民夫妇过了支流，走上另一条土路，奔淮河，渡过淮河，上了一辆农用三轮车，走了一段，又转乘短途汽车，到了京沪线。

在一个小站边，孙国民让苏桂芬把肚子上的柳条筐摘了，扔掉。

苏桂芬照办了以后问："咱们去哪儿？"

孙国民翻着一本在垃圾场捡的《中国地图册》，说，这是京沪铁路线，这头是北京，那头是上海。

苏桂芬钦佩地看着孙国民，问："我们去哪里？"

孙国民仔细地看了看铁路的尽头，望着远方，说："北京，去北京，北京是首都。"

苏桂芬说："我们去北京，不会要饭吧？"

孙国民说："要什么饭呀，你看我是要饭的人吗？"

苏桂芬疑惑地说："不是我不放心，孙佃铺从以前就是要饭村，本来我娘不让嫁到孙店佃铺，就是怕将来要饭受苦，但看你会吹唢呐，会种地，脑子活，人也勤快，才嫁给你，希望别再出门要饭。可是……"

孙国民说："我们出门是为了赚钱，不是要饭。"

苏桂芬说："能赚到钱吗？"

孙国民说："有手有脚的怎么赚不到钱？"

苏桂芬说："可是孙佃铺自早就要饭，我怕跟了你也要饭。"

孙国民说："孙佃铺是要饭村，不假，不过，孙国民是孙国民，不是孙佃铺，不是说孙佃铺是要饭村，我孙国民就会要饭，我和他们不一样。"

苏桂芬听了以后，放心地点了点头。

12.

孙国民和苏桂芬带着栩栩攀上了一列货车，北上，正是初春，由于孙国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，随身带着被子和褥子，一切都很顺利，随着列车的颠簸，前进。

只是列车并没有像孙国民想的那样直接北上开进了北京城，而是在一个夜晚，从一个编组站改道转向，南下，往广州方向驶去。

这是一趟拉煤的火车，拉的是焦炭，孙国民将焦炭扒拉出一块空间，将随身带的褥子和被子搭了个窝，然后让苏桂芬搂着孩子躺下，上面再用被子盖好。

孙国民躺下以后，抱着脑袋看着天上的星斗对苏桂芬说："这就是软卧。"

苏桂芬说："你又没见过软卧，你咋知道软卧是这样的呢？"

孙国民说："软的能卧着不就是软卧吗。"

苏桂芬信服地点了点头。孩子哭了，苏桂芬拉出乳房来，将孩子的嘴塞上，孙国民拿出一个奶瓶子，那是上车前给孩子沏好的牛奶，不过已经凉了。孙国民将奶瓶子塞在肚子上，用体温捂热，试了试，两口子仔细地喂栩栩。就着夜色看着栩栩认真吃奶的样子，两个人就忘记了那些烦恼，从嘴角那里露出只有父母才有的那种笑容和满足出来。

在火车的颠簸中，孙国民和苏桂芬一人伸出一只手在被子下面扳栩栩的小脚丫子，这已经成了他们睡觉的习惯，无论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，手就伸到孩子的脚上，轻轻地扳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孙国民从货车上探出头来，往两边一看。看看晨曦的方向和两边的农作物以及村舍和山水，渐渐分析出来，火车在南下，进入了湖南境内。

在一个凌晨，孙国民夫妇到了长沙。

孙国民在长沙的火车站发现了几节好像是临时不用的车厢。直觉告诉孙国民，这几节班驳的临时停放在车站的火车厢，一定是很多人临时栖息的地方。

一个白天，从清晨到晚上，孙国民基本上弄清楚了这个城市的一个方位的废品收购的情况，他仔细地计算了一下，认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是没有问题的。晚上，孙国民夫妇住在了那几节车厢里。果然，如他分析的那样，好多人都住在那里，行行色色，有老有小。

孙国民的计划是先从小到大做一个废品收购站，这一点，他是很有信心的，因为村里有不少人做这个做得很不错。孙国民用只能自己和苏桂芬听见的声音悄悄描述了自己的创业计划，此时车窗外暗蓝的天空格外地安静。

忽然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，窗外的手电光乱晃，直觉告诉孙国民：不好，出事了。

13.

车厢被包围了，围得严严实实，从车门处冲上来一群人，将地板踩得"咚咚"响。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，身穿便衣，手里拎着一个电棍，厉声高喊："全都起来，原地站着，不许动！"

车厢两头都上来很多人，用手电照每一个人的脸，照到孙国民的时候，孙国民和苏桂芬紧紧地搂着孩子，强烈的手电光照得孙国民夫妇眼都睁不开。慌乱中，只能紧抱着孩子。这时过来一个人挨个地看每个人的脸，有一个人忽然从车窗处跳了出去，刚落地就被车窗外守侯的人逮个正着。